Saturday, 19 December 2015

波斯人的都市


不少觀光客前來設拉子,主要仍是為了一睹波斯波利斯(Persepolis),這個阿契美尼德王朝遺跡的風采。波斯波利斯曾經被形容為「太陽底下最富有的城市」,在古波斯稱為Parsa」,意思是「波斯人的都市」。英語「Persepolis」則來自希臘文「Pérsēs」(波斯人)和「pólis」(都市)。

在古波斯,這個城還有另一個名字:「賈姆希德的寶座」(The Throne of Jamshid)。賈姆希德是波斯神話中的一個國王。也許是因為這一點淵,「Parsa」是不少伊朗男子的名字,帶有「神聖」的意思。正是無巧不成話我們的當地導遊的名字,就是「Parsa」。他自豪地自我介紹,說他是「國王」。

波斯波利斯離設拉子兩小時車程,有二千五百多年歷史,波斯帝國麗璀璨,引以為傲的古都,也見證了和代表着波斯帝國的興衰起落自從波斯帝國被歷山大大帝打敗這座古城便湮無聞,直到一九三○年代,才陸續被重新發掘和修復。一九七九列入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

阿契美尼德王朝設有五個首都,即帕薩爾高德、巴比倫、波斯波利斯、埃克巴坦那和蘇薩。波斯國王每年輪流駐留不同的首都。波斯波利斯和帕薩爾高德相距約四十公里,實際上亦可視為一個都城,但由於地處偏遠,帝國主要的行政中樞,設在另外三個首都。

雖然居魯士二世是波斯帝國的開創者,但奠立典章文物的,則是大流士一世(Darius I)。《聖經》也有提及這兩位國王,居魯士的稱號是「偉大之王」,大流士則是「萬王之王」,後來的波斯帝國君王,也沿用這個稱號。

大流士一世是阿契美尼德王朝的第三任君主,也是將波斯帝國推向頂峰的人。他打敗了馬其頓,確立帝國的行政和賦稅制度,統一了語言、貨幣、度量衡,還在各地開展大規模建設,尤其是幹道。導遊說,大流士有一個很特別的習慣,就是不論身處何地,都只喝家鄉的水。所以大流士特別重視高效率的幹道。

根據記載,大流士親自徵聘各國的藝術家,建造波斯波利斯。導遊一再強調,興建這座城的,不是工匠,更不是奴隸,而是數以萬計,受薪的藝術家。城內所有柱樑石、壁浮雕,即便是一磚一瓦,都是力臻完美的藝術品,而不是純粹的裝或構築物。

舉例而言,沿萬國門覲見大廳,沿途滿是誇耀波斯國力的浮雕。這些浮雕不但神態栩栩如生,而且面貌張張不同導遊特別指出左右兩旁的武士浮雕,合起來便是同一個人細看之下果然是一邊呈現武士右面,而另一邊則是武士左面。其中有一名背着箭壺的武士,一邊看到箭羽和未被身體遮擋的部分,另一邊則呈現出完整的箭袋,而箭的數目和位置,完全一致。

大流士享受勝利,喜愛炫耀,一心要將波斯波利斯建設成專門舉行重要慶典,以及接待使節的世界首都,傲睨自若地向世人展示帝國的財富與力量。不過,是野心也好,雄心也罷,在他生前,只完成了大基台、覲見大廰,以及國庫。大流士的宏大藍圖到了他的兒子薛西斯一世時期才完成。

遺址入口設在城西,這裏也是古時候使節或貴賓進城的入口。大道既寬且直,盡頭是一對左右對稱,以巨石鋪砌的七公尺寬臺階。階梯坡度平緩,每邊各一百一十一級,每級石階只有十厘米高。這個設計,據說可以讓來賓在整個過程均如踐平地沒有登高的感覺我們也一步一級地登上高臺,果然如同在地面行走。

登上高臺,回頭俯瞰大道,眼前不期然呈現出當年萬邦來朝、車馬相啣、儀仗千里、聲勢赫赫的空前盛況。可以想像,薛西斯一世端坐覲見大廰,居高臨下,鳥瞰朝拜隊伍緩緩蠕動,向帝國進貢奇珍,向波斯卑躬屈節。真有大地在我腳下天下盡歸我有之架勢。

再回頭,兩道階梯轉向,折返大門會合。眼前是遠遠便早已望見的兩頭「拉馬蘇」,把守着萬國門。「拉馬蘇」是亞述人的辟邪靈獸,人首牛身,束有長鬚有些還有翅膀。不過,神獸始終只是石頭,不能真的守護帝國,歷久不衰。這一點,大流士又可曾領會?

南面的百柱廳,曾經臨朝聽政,現在只餘柱基,幾根殘垣斷柱。大廳南門兩側刻有成列手執長矛的武士,以及三層衞士以雙手托起寶座上的薛西斯。西面便是覲見大廳,可容納上千名觀眾。大殿銘文刻着:「大流士,偉大之王,萬王之王,萬國之王,維西塔斯帕之子,阿契美尼德人,建立了這座宮殿。」

覲見大廳正門設於東面,即著名的東階梯。階梯外牆刻着八名手持長矛的衞士,兩端各有一幅獅搏牛浮雕。公牛象徵力量,雄獅則是權力。獅搏牛代表着波斯帝國屢次戰勝強敵。值得注意的是,浮雕中的獅子都咬着牛的臀部,表示獅子無意奪去牛的性命。導遊還說,這動作非但表示無意殺,反而是在展示善意。這也說明了波斯君主襲承了居魯士大帝的懷柔手段,令到每一個被征服的民族和地區,均心甘情願地臣服於波斯。這個獅搏牛浮雕,也就成為了今天伊朗的其中一個最具代表性的標

階梯南翼是著名的民族浮雕,刻有波斯帝國治下,二十八個民族進貢的隊伍。不少還可以從衣著臉型、進貢物品,辨識其民族,包括一些消失了的文明。例如獻上短刀手鐲的米底人,趕着駱駝的帕提亞人,帶來紡織品和牛的埃及人,進貢駿馬和雙耳瓶的亞美尼亞人,還有巴比倫人、敘利亞人、印度人和衣索匹亞人等等。

每一支隊伍,都由柏樹隔開。柏樹代表和平,喻意二十八個民族,在波斯的統治下,和平相處,再沒有戰爭和殺戮。導遊特別指着一輛戰車的輪子說故事。輪子上有一個極細微約指頭大小的浮雕這個孕婦是整個遺址中,唯一的雌性圖案。在戰車的輪子上刻着這個圖案,是要向戰士們提示,即便是敵人也有妻兒等着他們平安回家。因此,戰鬥的目的,只在取勝,不是屠殺。而戰士的使命,是要剋敵,並非殺人。

導遊亦提到波斯波利斯的石刻浮雕原先都是黑色的因為只有黑,才可以將那股近乎霸的氣派呈現出來現在雖已褪色變得灰白但仍有小部分留有黝黑的痕跡至於柱樑上的雕塑,諸如牛獅靈獸,本來都是包金的,可謂金碧輝煌、極盡豪。但那些黃金,亦早已被盜刮一空。無復當年的繁華盛況、磅礡氣勢。

儘管波斯帝國一度雄霸天下但歷史上從來沒有不敗之師,也沒有永久王國。枯榮盛衰、汰弱留強,始終是大自然的定律。

公元前三三一年,亞歷山大大帝大敗波斯,大流士三世倉皇逃走。亞歷山大佔領了波斯波利斯,對眼前金山銀海驚嘆不已,他和眾將領在奢華的皇宮縱情飲酒作樂,並縱容軍兵肆意劫掠。據說亞歷山大離去時,共動用了兩萬頭騾子和五千頭駱駝,運走波斯波利斯的財寶。

亞歷山大不僅帶走了財寶,還將波斯波利斯付之一炬。對於這場火,歷史學者有不同推論。有些認為亞歷山大對待被他征服的民族一向寬大,而且對於被叛將殺死的大流士三世,也將其遺體帶回波斯波利斯,按波斯帝王的禮儀隆重下葬因此,不可能縱火焚城,故相信這場火純屬意外。

但另一種觀點則認為,亞歷山大為了報復一百五十年前薛西斯一世燒毀雅典,因此以牙還牙。據說亞歷山大東征時,稱波斯人為「野蠻人」,還對部屬宣稱波斯波利斯是「全亞洲最可恨的城市」,加上全城以薛西斯皇宮受到的破壞最為徹底,可見報復一說亦不無根據。

到底是怒火焚城還是意外就讓各取所需的後人來演罷,反正歷史教材也在與時俱進只是眼前頹圮,勾起無唏噓。


曾偉強
二○一五年十二月







聽哈菲茲的詩



二○一五年的伊朗之行,由南部名城設拉子開始。凌晨時分抵達設拉子機場,雖然是國際機場,但卻簡陋得可以,恍如八十年代,桂林的機場。不過卻又第一時間體會到伊朗人的友善,也驗證了樂於讓旅客拍照的傳聞。

由於到達酒店的時候已近黎明,我們只有約兩小時的睡眠時間。即便如此我和玉琴用完早餐,仍一貫地到酒店外散步。酒店不遠處是個大公園,一片蔥綠寧謐,不少當地人悠閒地散步,享受溫柔的陽光。

有人將設拉子比喻一位充滿氣質的女子,因為這裏是著名的沙漠花都,花園大宅特別多不過,我們首先拜會的,是聞名遐「粉紅清真寺」。導遊對於時間的掌握十分準確,讓我們欣賞到如天使般起舞的晨光,將祈禱室變作萬花筒的美妙一刻。

建於十九世紀的莫克清真寺(Nasir al-Molk Mosque),因為披上粉紅色的外衣,所以一般稱為「粉紅清真寺」。除了外貌與別不同,沒有穹頂,兩座小型宣禮塔,只是建在牆頂。導遊特別帶我們觀看有名的室內「牛井」,並詳細解說如何運作。從前,民眾領牛由井邊走入隧道,身拖繩索,把桶由井底拉到井面,從而取水。現在已不用井水,牛井枯竭

參觀「粉紅清真寺」的時候,有一段小插曲。一架無人機突然在寺內上空盤旋,宣禮塔前地和水池一帶被清場原來是政府人員在拍攝宣傳片。說不定在不久將來,可以看見我們這些外國人在伊朗的官方旅遊宣傳片中出現。

離開「粉紅清真寺」,導遊便帶領我們徒步前往大名鼎鼎的橙樹宮博物館(Narenjestan e Ghavam)。設拉子不少綠化公園,都是昔日商大宅,這些大宅都很有氣派。橙樹宮便是其中的表表者。

我們走不了多遠,便有一個有趣的發現。街上的小商店都堆滿可口可樂或百事可樂。不知這些可樂,是如何進口的呢?雖然受到制裁,但伊朗卻仍稱得上富足。不過,大街小巷,大城小鎮,隨處可見藍色的捐獻箱當我們問及捐款用途時導遊支吾以對未能明言言談間忽然一陣噪動,後面的團友突然停了下來「卡嚓」聲此起彼落,原來剛好有一輛公車駛至車站團友們要見證男女乘客分別從前後門上下車的情景。

進入博物館,率先映入眼簾的果然是橙樹。有團友隨口說出「真的是橙樹博物館」之語導遊立刻糾正:「是『橙樹宮博物館』不是『橙樹博物館』。」隨即引來一陣笑聲

這座橙樹宮,建於公元一八七九年,是典型的波斯花園,政府的辦公處,現在屬於設拉子大學藝術與建築學院。主樓兩層,還有地庫。正面外牆底部有波斯士兵、王獅相搏等浮雕。入口的兩面和上方都是玻璃圖案和鏡子,造出特殊的視覺效果,站在鏡前,望向鏡後,可以看到無數個倒影。

導遊指出這些鏡子特別之處,是由打碎的鏡片組成。傳說原來的主人是希望用完整的巨型鏡子的,但工人不小心把其中一面鏡子打碎了,於是便將錯就錯,把其他鏡子也一起打碎,再用鏡子的碎片砌成現在的模樣。

高貴典雅的橙樹宮,被優美的天堂花園(Eram Garden簇擁着。波斯語「Eram就是「天堂」的意思。花園中間有一座華麗的水池長長的水,隱含了瑣羅亞德教的四個重要元素:天空、水、土和植物。

在波斯歷史上,設拉子最早出現公元世紀的文獻,亦即薩珊王朝時期。公元世紀,阿拉伯人入侵波斯,薩珊王朝覆亡,伊斯蘭教傳入。設拉子隨之發展成伊斯蘭教名城。

設拉子,一個如詩的名字,原是葡萄美酒的代名詞。但今天,伊朗全國禁酒。設拉子,波斯李白的故鄉,再也找不到薩吉的影子。只哈菲茲那「薩吉啊,快把酒拿來!把我的枯容染成彩霞!」的詩句,流傳於世。

二千五百年前,居魯士大帝定都設拉子,開展波斯帝國的版圖雖然帝國幾經起落,朝代更替,這古都,始終是波斯的文化中心,以玫瑰和夜鶯之城」、詩人故鄉」聞名於世。設拉子,波斯最著名的兩大詩人,薩迪和哈菲茲的故鄉。

薩迪是波斯文學大柱石之一,一生飄泊,足迹遍及埃及、利亞,東至印度及新疆喀什。晚年才回歸故里,寫成《果園》與《薔薇園》兩部不朽名篇深邃社會道德思想,藏於詩中。

然而,在伊朗人心中,哈菲茲的地位比薩迪更高。後世伊斯蘭學者贊他為詩人中的神舌」、設拉子夜鶯」,對歐洲也有很大影響。十八世紀德國偉大詩人歌德,便受哈菲茲激發創作了《西東詩集》。歌德曾說:哈菲茲)是一艘鼓滿風帆劈波斬浪的大船,而我則不過是在海浪中上下顛簸的一葉小舟。」

哈菲茲(Hāfez原名沙姆斯丁穆罕默德。哈菲茲」就是熟背古蘭經》的人。相傳伊朗每家每戶,都兩本書,一是《古蘭經》,另一本便是哈菲茲的詩集。哈菲茲的詩,字字如泣訴,句句扉,勾起所有人的共鳴

在許多頌酒抒情詩中,哈菲茲流露出放歌痛飲,斗酒三百的豪放。在歌愛情的抒情詩中,大膽表達追求自由愛,解放身心渴望在詠歎春天、鮮花,呼喚自由、公正的抒情詩中,洋溢對美好生活的企盼。

哈菲茲無疑是濁水中的清泉不與權貴流。加上他尤其關注層人民,故深受波斯人的愛載,甚至視之為精神嚮導。直至今天,許多伊朗人仍然以哈菲茲的《詩頌集》來做占卜。

來到設拉子當然要拜哈菲茲墓園四周鮮花着,與其說是墓園,不如說是個麗花園。當天進園時,已近斜暉,遊人不多,當中不乏年輕人,可能是因為他的作品,是全國學生必讀的緣故。

太陽漸漸西沉園內的空氣滲微微金光而隨着暮色凝,寧的墓園反而熱閙起來。不少當地人扶老攜幼,年輕男女三三兩兩。也有成雙成對的安坐樹下細語喁喁當我們徜徉於花叢果樹之際,數名少女突然以英語向我們問好並將手中吃着的那包薯片,跟無邪笑意一起遞過來

忽然傳來悠揚歌聲。原來有一群青年組織了聚會,唱頌哈菲茲的詩他們席地而坐,面前擺列着哈菲茲的詩集。一本本厚厚的詩集,可不是隨意放置,而是在《古蘭經》的統領下儼然行兵列陣,好不威風。據說這樣的聚會是常態。可見這位已離世六百多年的詩人,對今天的伊朗人仍具影響力。

由於酒店就在墓園舉目可及之處,導遊便就地解散讓我們自行回酒店去。也因此,這個在導遊口中二十分鐘「看完」的墓園,我和玉琴卻遊走了逾兩小時。別時仍然依依,耳邊蕩漾着哈菲茲的詩。縱使都聽不懂,但那些「甜蜜的音樂,美好的詩句」直入心坎,觸動魂。恍若超越時空的一個照面,相視微笑。


曾偉強
二○一五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