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17 May 2016

鼓掌,令人極度不安!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澤東應邀出席在克里姆林宮舉行,慶祝史達林七十壽辰的宴會。宴會當天,從晚上時開始,直至翌日凌一時許才散。回到駐地,毛澤東便對汪東興說:我不知道蘇聯的宴會為麼要搞這麼長?吃也沒什麼好吃的,看也沒什麼好看的,鼓了一晚上掌,手都鼓痛了。我們回去不學這個。吃飯就好好吃飯,看戲就好好看戲。」

這段軼事,出自外交部禮賓司原參贊馬保奉,題為〈毛澤東主席的外交風度(一)〉的文章刊於二○一四年一月十一日《人民日報海外版》。文章被海峽兩岸廣泛轉載而標題亦改為〈前外交官:毛澤東參加史達林壽宴鼓掌鼓到手疼〉。

諷刺的是,毛澤東反對亦「身受其害」的鼓掌文化,卻變成了今天大陸的一種形式主義。雖不至於史達林時代,誰先停止鼓掌誰槍斃,但亦充分呈現了中華人奉承諂諛的基因。而在浪接一浪的掌聲之中高高在上的領導,恍如進入自我催眠的狀態,自我陶醉。

據說,赫魯雪夫在蘇共二十大揭露史達林的暴行,台下有人遞條子上去。赫魯雪夫當場宣讀了條子的內容:赫魯雪夫同志,當時你在幹什麼?」然後問道:這是誰寫的,請站出來!」連問三次,台下一直沒有人站出來。於是赫魯雪夫說:現在讓我來回答你吧,當時我就坐在你的位置上。」這就是鼓掌文化。

曾幾何時,香港人看音樂會,常被揶揄不懂鼓掌。但誰又會料到,今天的大陸,正正需要不懂拍掌的人。可悲的是,今天的香港人,至少香港的高官,已然學會了鼓掌。

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張德江五月十七日抵港視察三天,在機場停機坪發表講話,以「看、聽、講」概括此行目的和活動內容。此言一出,不期然令人聯想到那三頭猴子。事實是,看甚麼、聽甚麼、講甚麼,早已安排停妥。而不看甚麼、不聽甚麼、不講甚麼,更是意料中事。

令人不寒而慄,長嘆三聲的是,張德江作為中央領導人罕有地到政府總部聽取特區政府工作匯報。打從張德江進場開始直至訓話完畢一眾高層和極高層,不時機式地鼓掌。而張德江進場逐一與官員握手之時,幾乎每一個人都彎腰躬身。此情此景,看在眼裡,教人心中為之一寒。悲乎香港,脊梁終於挺不住了。

鼓掌,在《現代漢語詞典》的解釋,是「拍手,多表示高興,贊成或歡迎。」《儒林外史第一二回》便有「三公子鼓掌道,聽了這快事,只可消酒一斗,各位都斟上大杯來。」鼓掌,應該體現個體人格、自主精神和獨立思考。知識子更應如此。只是看到眾高官的鼓掌,消愁還來不及,如何談得上快事。

在大陸,長期以來,領導重音一落,下面掌聲一片。不僅是慣例,也是生存之道。怕只怕「領導不記得誰鼓掌,可記得誰沒有鼓掌。」那些拼命鼓掌的人,更往往是在期着領導「不經意的一瞥」。

雖然左營事先張揚張德江此行重點談經濟,但事實是,張德江不管經濟,更與一帶一路」沾不上邊。雖然張德江會在所謂的重頭戲,「一帶一路」高峰論壇上發表主題講話,正式講話要到晚宴時才說。這無疑是由張本人親口承認了此行的真正目的,不是經濟。可不要忘記,張德江的另一身分,是中央港澳協調小組組長。


曾偉強
二○一六年五月十八日

Monday, 16 May 2016

告御狀


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張德江五月十七日至十九日來港視察還會與部分立法會議員會面,有泛民議員表明屆時會要求換特首」。梁特在張德江抵港前夕,於五月十五日罕有出席電台節目,明言以平常心面對,完全不介意」。

事實是雖然梁特繼續迴避正面回應會否爭取連任,只說是「往後的事」,但當年即使最初不獲中共支持甚至傳出被勸退,也堅持參選,因此,即使中共不表態,也無阻梁特爭取連任。至於「ABC」,亦非新事物早於當年「豬狼對決」之時已在建制派中流傳。

不過對於「換特首」,梁特在電台的回應頗堪玩味。梁特說:「他們作為反對黨派,我們作為執政者,反對政府對他們來說,可能是職責所在,所以我完全不介意,平常心……接下來有機會我還會安排機會,讓他們和中央負責人見面。」(《大公報》經電台錄音整理)

在野反對黨要求執政黨下台,理所當然,因為要爭取上台執政。但香港特殊之處是,特首(表面上)不能有政黨背景。因此,所謂的「反對黨」也只能要求「換特首」,而不是上台執政。況且,現在要求「換特首」的,還包括建制陣營。如此說來,建制陣營豈不是也變成梁特口中的反對黨派?

若以特府和梁特班子一貫的不說即不存在不表態反對便是支持的邏觀之至今亦沒有建制中人表態支持梁特連任也就是等於沒有人支持他連任這麼一來,在梁特心中,整個立法會也變成反對派了。

不過,爭取「換特首」,其實是一種悲涼,一種無奈。而張德江這次南下,也首次用上「視察」一詞。「視察」者,上級人員到下級機構或現場檢查工作。充分體現「一國」,凌駕「兩制」。而泛民議員對於張德江的召見,不知應以「受寵若驚」描之,還是「趨之若鶩」形容。

公民黨黨魁梁家傑表示這是泛民議員歷史性第一次與中央領導人會面,是一次突破,屆時會提出換特首」及重啟政改訴求。由此觀之,即便是受了西方民主自由思想薰陶,骨子裡依然是中華大地,天子腳下的子民。

數千年來,即使改朝換代,中華人對「青天老爺」總有一種特殊的情意結,而「老爺」常有,「青天」難求。因此,奉天承運的「皇帝」,便是百姓心中最後的「青天」。但遠在京城的皇帝往往不知道地方疾苦,加上奸臣瞞上欺下,有告御狀的出現。

告御狀,古代稱為「叩閽」,「閽」即「宮門」,意即直接跪拜宮門或叩謁皇帝。《周禮‧秋官‧大司寇》便有「以肺石達窮民。凡遠近煢獨、老幼之欲有於上而其長弗達者,立於肺石三日,士聽其辭,以告於上,而罪其長。」的記載,引伸為「肺石聽辭」一說,成為後代「叩閽」制度的依據

若說到「叩閽」成功率,康熙的百姓便相對幸運。康熙曾六下江南,又常熱河秋,百姓叩閽」的機會較多康熙對叩閽」的態度亦較寬容,且勤於批審。雖然乾隆一生多次微服出巡,但對叩閽」者多視作精神病人,打發了事。嘉後,「叩閽」的概率幾近零。

如今泛民得到代天巡狩的張德江召見,便如獲至寶認為是一次難得的告御狀機會歡喜得有點忘形雖明言要求「換特首」,但卻實質上認同現行的制度,還將「聖上明察」等心底話說了出來。

電影《讓子彈飛》雖已是民國,但鵝城縣衙門前那口鳴冤鼓,經年未用而繞滿了藤枝,但一旦被叩響,卻被視為「沉冤大白」的前奏。可想而知這種在有皇帝的年代,對有冤無處訴的百姓來說,叩一下登聞鼓,讓冤情達天庭,贏得公正裁決,高呼「聖上英明」,一種怎麼樣的幻象,蠱人心

告御狀不僅反映出中華人對天子的迷信,也說明在中大地,人治永遠在法治之上。著有《清朝京控制度研究》的李典蓉博士告訴我們,告御狀只是「中央不信任地方官員,百姓不信任地方官員,地方官員也不信任百姓的循環,百姓只好相信皇帝」的無奈。


曾偉強
二○一六年五月十六日

Thursday, 12 May 2016

權威?還是權鬥?



在《大河之旁必有大城》(沈衛威著)一書中,有這樣的一段文字:「毛澤東……說過:『你到北平,胡適捉不捉?還是不捉。可叫胡適當個圖書館長。』這個爭取胡適的意向,是查有實據的。而當時這些傳聞到了胡適那裏,他卻嗤之以鼻說:『不要相信共產黨的那一套!』結果胡適乘蔣介石派來的飛機南下。於是中共權威人士便在後來宣佈他為戰犯。」

這段文字有兩個信息,一是胡適那句話,歷久彌新。二是所謂的權威人士是誰,呼之欲出。

《人民日報》五月九日頭版刊出題為〈開局首季問大勢 —— 權威人士談當前中國經濟〉的文章該名權威人士指出我國經濟運行不可能是U型,更不可能是V型,而是L型的走勢。我要強調的是,這個L型是一個階段,不是一兩年能過去的。」

文章又意有所指地提到,「假如搞大力度刺激,必然製造泡沫,這個教訓必須汲取。」還表示在工作中要做到兩個確保」,也就是「確保中央已定的政策不走樣、不變形。要全面、準確、不折不扣地貫徹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精神。」以及「確保中央的政策落地生根。」

這是該名權威人士在一年內第三次接受《人民日報 》「專訪」,談論中國經濟。弔詭的是,每一次A都應聲下挫。這次更有網民揶揄,「股市不深跌,人民日報》權威人士講話就不算數。

在中共中央機關報出現的權威人士,可以說是中共傳統。早於國共內戰時一篇題為〈中共權威人士評論目前時局〉的新華社稿件中,該名中共權威人士文風口吻,便與毛澤東非常相似甚至在《毛澤東選集》中可以找到基本相同的表述。

對於中共來說,權威人士詞,一種鬥策略。雖然在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權威人士的言論,以經濟建設為心,語調變得溫和,但鬥爭卻又不曾停止過不過,不論是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前還是之後的一段長時間,權威人士亦真的不僅有權也有威信。觀乎當朝這位權威人士,擁有權力毋庸置疑,至於威信,恐怕還差一點點。

話說新華社五月九日當天,隨即發表題為〈李克強:深層次推進放管服改革  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的文章,提到「李克強指出,近幾年面對經濟下行壓力和傳統動能減弱,我們沒有搞強刺激』,而是把推進放管服』作為宏觀調控的關鍵性工具,力推動結構性改革尤其是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充分調動市場主體積極性。」言下之意也就是你談你的供給側,我管我的「放管服」。

五月十一日,新華社再發表題為〈面對「L」型走勢應有定力〉和〈「L」型釋放哪些經濟信號〉的文章,似乎是要回應甚至是安撫市場對「L」型走勢的憂慮。〈信號〉一文指出,「『L』型是經濟增速明顯下降後,在一定增速上基本保持平穩運行。」故此,「宏觀經濟政策自然不會出現大幅搖擺和反復。」

雖然這兩個解讀似乎在與權威人士相榷,但文章最後亦表示,「『L』型走勢的預判,實際上也在警示我們,中國經濟的出路是,必須堅定不移推動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若與〈推進放管服改革〉一文一併觀之,到底李克強在叫屈,在抗議,還是在反擊,真的不好說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名權威人士,未能一錘定音。雖然,國務院早已淪為執行經濟政策的機關,而非經濟一把手。

有趣的是,〈應有定力〉一文更直言,權威人士的『L』型走勢,引發各界廣泛關注,而「面對『L』型走勢,不管是宏觀政策取向,還是微觀應對,都應保持必要的定力。」還煞有介事指出「事非經過不知難」,而且「慎重則必成,輕發則多敗。歷史經驗告訴我們,心浮氣躁、急功近利,從來都是改革發展的大敵。」到底「不知難」、「心浮氣躁」的是誰,亦似乎躍然紙上。

雖然李克強經濟學早已成為明日黃花,但種種跡象顯示,習總書記與李克強的矛盾正在表面化。權威人士強調要確保中央已定的政策不走樣、不變形。」也就是說,現時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精神未能準確地體現,而中央的政策也未能落地生根。此話不正是衝着國務院而來嗎?

在毛澤東和鄧小平時代,甚至江澤民時期,權威人士也真的很權威。即便是吃了豹子膽,也沒有人敢公然拂甚或挑戰權威人士。如今李克強連消帶打,不知道又說明甚麼呢?

《毛澤東專政始末》(唐德剛著)一書中,作者指出,「自己把頭插到沙裏去的權威人士,總要被將來的史學博士生拖出來,重見天日的。」今天這位中共權威人士,也可能只是一頭駝鳥而已。


曾偉強
二○一六年五月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