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11 May 2013

鴨子的笑聲

一隻黃色巨鴨,二○○七年從荷蘭阿姆斯特丹出發,展開環「游」世界之旅,這一站,香港。但誰又會記起,這隻巨型橡皮鴨的雛型,是原產於香港的。也許,就是這點「血緣」關係,逗得港人樂呵呵,甚至可以全城瘋狂來形容。

黃色象徵大地,大地是中華人的歸宿。對於黃土地,中華人有一個解不開的情意結,一種說不出的依戀,就像回歸母親的懷抱。

橡皮鴨勾起港人心底深處遺忘已久的印記。對童年的記憶,對未來的希冀,對生命的渴望。曾經,我們和鴨子是那麼切近。曾經,母親與我們是那麼親密。這隻尋常百姓的兒童玩物,伴着多少人成長,見證多少母與子的故事。

一隻陌生卻又熟識的扁嘴鴨,勾起多少人快樂的回憶。那些封塵的錄像,潛藏的笑聲,可能是我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刻。鴨子在扁嘴,但卻解開了不知多少個緊鎖的眉頭,為這個不尋常地清涼的五月,平添一絲暖意。為今年的母親節送上一份額外的溫馨。

屬於母親的五月,也是屬於孩子的五月。巨鴨浮維港,重尋失落的笑聲,教多少張笑臉擠滿整個尖沙咀海傍,教網路上塞滿黃色的聲影。鴨子雖默然,笑聲卻不斷。

黃色巨鴨出自荷蘭藝術家霍夫曼之手,設計靈感源自兒童洗澡時的玩偶橡皮鴨。黃色橡皮巨鴨承載着愛與和平的信息,已先後游走十個國家十二個城市,包括荷蘭阿姆斯特丹、日本大阪、巴西聖保羅和澳洲悉尼等。繼香港之後,巨鴨會到美國、中東等地,繼續傳送愛與和平的信息。

愛有多少種,一言難蔽之。而沖涼鴨的愛,想是最純潔無瑕的愛。是母親對兒子的愛,是孩子對母親之愛,是無私的愛,是世上最彌足珍貴的愛。爛漫天真的孩子,全是母親眼中的小天使。母親溫柔親暱的雙手,是孩子心中的庇所。

為孩子洗澡的場景,無論是現今的浴缸,還是昔日的膠盆,同樣洋溢着溫暖的空氣。那種感覺,是最原始的本能,是最真切的情感,一直潛藏在內心,留在歲月的寶盒。

這一個五月,鴨子的笑聲響徹維港。

曾偉強
二○一三年五月十日

Saturday, 6 April 2013

綠色殯葬追思無極

聖嚴法師曾經說過,骨灰跟精神生命毫無關係,只是肉身生命最後的一分碳。如果老是執着於遺骸、骨灰的落腳處,「就像是想把每天梳頭掉落的頭髮或身上褪下的皮屑收攏帶走一般,好累啊!」事實上,聖嚴法師的骨灰,就是撒在法鼓山骨灰植存公園內,不立碑,亦不設靈龕。

基於如土地資源等種種問題,現代人雖已接受火葬替代土葬,但由於大眾仍傾向保有一個可以在清明祭拜的地方,因而令龕位取代了墓園,成為追思與祭拜的載體。然而,靈灰龕位的短缺卻又產生了不少另類問題。

在可持續的前提下,近年興起了綠色殯葬。綠色殯葬在外國已存在廿多年,例如在澳洲,便早已深入人心。英國亦早於一九九三年建成了全球第一個綠色殯葬陵園,時至今日已增至二百多座。

綠色殯葬有兩個含義,一是指節儉辦喪事,二是指葬式,用骨灰回歸大自然的方法,譬如是樹葬、海葬、灑葬、花葬等。相對於土葬和靈灰龕,綠色殯葬不但更加節地和環保,而且還可以為城市營造新的綠化面積。而不論是花葬還是海葬,綠色殯葬均蘊含着天人合一的哲思,讓自然的生命回歸大自然,讓生命昇華,亦可從而推廣尊重、關愛、珍惜生命的生命觀。

所謂樹葬,是讓家屬選擇喜愛的植栽區作為下葬點,由家屬親自執鏟,掘出地穴,放入以可分解棉紙袋盛裝的骨灰,然後覆上土石。至於灑葬則沒有穴位,而是自由遍灑在指定的花圃區。花葬即是把骨灰倒進花壇下方地窖,讓其自然溶解。海葬便是把骨灰撒入海中,回歸大自然。

中國民政部在二○○九年明確提出推廣樹葬等節地葬法,推動綠色殯葬。然而,民眾對綠色殯葬的接受程度仍然不高。根據統計,濟南市每年約有一萬六千人去世,但採取樹葬、花壇葬等的僅有三百多人。同樣是一線城市,北京人也愈來愈接受骨灰撒海,但骨灰深埋、樹葬等生態安葬方式,仍為數不多,有的公墓開展骨灰深埋節地安葬,三年僅安放了十八份骨灰。

推廣綠色殯葬,得首先改變傳統認為樹葬、灑葬或海葬,令先人「死無葬身之地」,對先人大不敬的觀念。綠色殯葬雖備受推廣,但其載體的抽象,一般人尚難接受,因此,推廣綠色殯葬,關鍵是如何誘導大眾接受綠色殯葬的載體。例如把先人骨灰撒海、撒花園、深埋植樹,對先人的緬懷只存心裏,但春秋二祭,卻沒個安排處,正是無處話淒涼,那種憂思如何撫平?

但究其實,除了長懷五內,對先人的思念可以是無處不在的,因為我們思念的並不是那堆骨灰,而是逝者留下的精神,長存於心內的懷想,是往生者留存的身教行誼。事實是,即便把骨灰安置於靈灰龕內,除了子孫後代,同氣連枝,別人又如何產生幽思憐惜之情?

假如生命由愛開始,何不讓生命以無私的愛回歸自然。譬如海葬,凡是涯邊海岸,都是思親的地方。又如花園葬、樹葬,不僅讓逝者與花草林木為伴,亦讓青蔥芬芳遺世同享,而縱使沒有墓碑,卻還有一處花木或公園可供徘徊憶念。

雖說喪葬是傳統文化,但現代人表達緬懷祖宗的情懷,又何妨跟隨時代的步伐趨前,讓殯葬載體多元化,例如香港的食環署除了大力推廣綠色殯葬,設有八個紀念花園及在指定香港水域提供免費撒灰服務,還提供免費的「無盡思念」網上追思平台,讓市民隨時隨地透過互聯網悼念摯愛逝者。


曾偉強
二○一三年四月六日

清明感懷

一年容易,又過清明。這年清明前後細雨紛飛,十分應景。為了避開人群,我們每年都會提前拜祭先父。所謂拜祭,現在已不是上墳,而是上骨灰龕位。傳統在不知不覺間跟隨時代的改變而改變,例如「壓紙」,便被靈灰龕淘汰了。

從前有段時間,喜歡到墳地獵影,感覺是安詳的,恍惚那裏有一股無法描模的引力,匯聚四面八方的靈氣,不嚇人,即便是清明節當天人如潮湧,也淹不了那裏的安靜寧謐。那時常常看見墓碑上有一些石塊壓着長方形的黃白紙張,當時不知袖裡,後來才明白那叫作「壓紙」。

「壓紙」又叫作「掛紙」,就是替祖先修理房子的意思。「壓紙」之前,需先除去墓旁雜草,再將墓紙兩三張一疊折作波紋狀,用石塊壓在墓頭、墓碑及墓旁的「后土」。「壓紙」象徵子孫一年一度為先人的居處添新瓦;亦同時表示這座墳有後人祭掃。反之,沒有「壓紙」的墳就是無人祭拜的孤墳,顯得有點淒涼。不過,誠如高菊卿的《清明》所言,「日落狐狸眠塚上,夜歸兒女笑燈前。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哪有墓頭百年香,孤墳荒塚又何妨?

消失的傳統,還不止此。正是「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車繫在誰家樹?」(馮延巳‧《鵲踏枝》)。現在只知清明,寒食早給遺忘掉了。寒食的習俗,據說最早見於桓譚的《新論》:「太原郡民,以隆冬不火食五日,雖有病緩急,猶不敢犯,為介之推故也」。孫楚的《祭介子推文》云:「太原咸奉介君之靈,至三月清明斷火寒食」。由於寒食和清明日期相近,兩者的分野逐漸模糊,但古時候仍以寒食為主。到了孟元《東京夢華錄》的「寒食第三日,即清明也,凡新墳皆用此日拜掃。」清明的重要性逐漸提升,加上是廿四節氣之一,終於完全取代了寒食的地位。

正是「賢愚千載知誰是,滿眼蓬蒿共一丘。」(黃庭堅‧《清明》)。所謂「為介之推故也」,這不禁令人發思古之幽情,而況眼當下,亦不無感慨。介之推又名介子推或介子,是春秋戰國時代晉國的大夫,在驪姬之亂發生後,他跟隨公子重耳出奔,在流亡國外的十九年間,歷盡艱辛。據《韓詩外傳》記載,重耳逃入衞國時,一名叫頭須的隨從偷光了重耳的資糧逃走了。重耳無糧,饑餓難行,介之推毅然割下自己腿上的肉供養重耳,史稱「割股奉君」。

後來重耳得到秦穆公的幫助,終於回國當上國君,成為春秋五霸之一的晉文公。重耳即位後,時值周室內亂,未盡行賞便出兵勤王。對此,介之推沒有像壺叔那樣,主動請賞。他說,晉文公返國實為天意,忠君愛國乃發乎自然,沒必要請賞,還視主動請賞為恥。他認為狐偃等「以為己力」,無異於「竊人之財」的盜賊,故「難於處矣」。介之推非但沒有對晉文公生起絲毫怨恨,反而對狐偃、壺叔等追逐榮華富貴而感氣憤,恥與為伍,因而與母親隱居綿山,成為不食君祿的隱士。此之謂「介之推不言祿」。

後來有人向重耳進言,他才猛然想起舊事,心中十分愧疚。連忙派人請介之推回來領賞,但派去的人都找不到介之推,最後重耳親自率眾尋訪,但仍無法找到介之推兩母子。這時有人獻計放火燒山,迫介之推下山,但結果反而將介之推兩母子燒死。晉文公既傷心又懊悔,正要移屍安葬時,發現介之推身後的柳樹藏有一片衣襟,上面用血寫上:「割肉奉君盡丹心,但願主公常清明。柳下做鬼終不見,強似伴君作諫臣。倘若主公心有我,憶我之時常自省。臣在九泉心無愧,勤政清明復清明。」晉文公小心藏好,視為座右銘,而為了紀念介之推,他便將這一天定為寒食節,全國禁止用火,寒食一日。

第二年,晉文公又率領群臣到綿山致祭。一行人先在山下寒食一日,第二天上山。發現介之推兩母子被燒死的那棵柳樹,已經長出了嫩條。晉文公看着,便上前掐了一絲帶在頭上。隨從的臣下也紛紛倣效他折柳插頭。晉文公便把這棵柳樹賜名為清明柳,把這一天定為清明節。

介子推的高風亮節,晉文公的真誠反省,成為詩人反覆吟詠寒食的重要內容,通過對這一悲劇的反復思索和詠嘆,表達了詩人對介之推無限哀挽敬仰之情。如盧象的《寒食》:「子推言避世,山火遂焚身。四海同寒食,千秋為一人。深冤何用道,峻跡古無鄰。魂魄山河起,風協禦宇神。光煙榆柳火,怨曲龍蛇新。可歎文公霸,平生負此臣。」表達了對介之推遭遇的同情和四海人民的敬仰,感歎其深冤峻跡、其品格之高尚,其精神之壯烈,足以起動山河,感召宇宙。

相對於「狡兔死,走狗烹;高鳥盡,良弓藏」的悲哀,「可歎文公霸,平生負此臣」一語,既包含了詩人對晉文公痛失之推,追悔自責的沉痛,還隱含對歷代君王多寡恩的深深譴責;亦同時投射出詩人懷才不遇的自況。事實是,歷朝忠貞之士、死節之臣、枉受冤屈司空見慣。之推的命運不僅反映這一群「明主棄」的賢士比比皆是,亦勾起多少失意詩人的共鳴。

況眼當下,杜甫「雲白山青萬餘里,愁看直北是長安」的感慨依然。白居易「草香沙暖水雲晴,風景令人憶帝京」的「病心情」亦有如身受。天涯淪落、有志不得騁,更難消受歲月的磨洗。敢問「北極懷名主,南溟作逐臣」(宋之問‧《途中寒食》)的詩人們,曾經多少次在心底發出「如何憔悴人,對此芳菲節」(武元衡‧《寒食下第》)的哀思與無奈。失意的沉鬱,無言的苦悶,是自古至今不熄的裊裊飛煙。


曾偉強
二○一三年四月四日

Sunday, 31 March 2013

從工潮看政府與李氏角力

葵涌貨櫃碼頭工潮越演越烈,表面上是碼頭工人在爭取合理待遇,但背後又是否另有原因?也許工潮反映的並非一般抗爭,而是政府與李氏力牆的角力。

習近平主席對梁振英團結社會各界的訓示言猶在耳,李嘉誠便意有所指的說愛國必須「講真話、做實事、有貢獻」。說巧不巧,此話一出,便爆發碼頭工潮,矛頭直指李嘉誠。

說實在的,全世界的碼頭工人都同樣的「苦」,何謂合理待遇,從來都沒有客觀標準。在資本主義社會,一切由市場決定。碼頭是個廿四小時運作的地方,不論是碼頭工人還是船員,都一樣全天候運作。大都會的風光,就是由工人的血汗所凝聚而成的。

工潮的爆發實非一日之寒,但時間的湊巧和政府的拂柔,卻又足以惹人遐想。香港曾經亦不斷發生工潮,例如國泰工潮,但每一次政府都第一時間介入,積極斡旋,但這一次卻聽不到張建宗局長的聲音……。

自始至終堅持挺唐的李嘉誠,雖然在業績記者會上提及梁振英有請他吃飯,他亦有請梁吃飯,但補上一句大家都很忙,亦沒有正面說兩人有沒有一起吃飯。話裏有話,這正是超人的智慧。

事實上,由分拆酒店房間出售起,政府與李氏力牆的角力便已表面化,現在加上國際貨櫃碼頭工潮,雙方的矛盾進一步白熱化,下一步會否向李氏全面宣戰?現實是全香港都在李氏力牆的操控之下,市民亦已開始覺醒,所謂霸權,何止地產,實在是無處不在。

口裏一再強調七百萬人是一家的梁振英,自登上特首寶座以來,推出的各項政策均欠缺深思熟慮,出台以後為市民和社會添煩添亂,可見他壓根兒缺乏宏觀視野,亦沒有治港藍圖可言。政府施政舉步為艱,除了他個人誠信和缺乏認受性,欠缺財閥的支持亦是主要原因之一。而他的剛愎自用,欠親和力,亦導致政府孤立無援。

雖然梁振英一再強調現在只有香港營,但與李氏力牆的對抗卻可以說是剛剛開始,而且戰線不止是李氏一族,而是非梁營的財閥。由此觀之,香港欲得習總口中的和諧團結,真是天方夜譚。


曾偉強
二○一三年四月一日

Wednesday, 20 March 2013

眾人拾柴火焰高

習近平總書紀一言,「眾人拾柴火焰高」,即時引發紛紛議論。但究其實,這句「訓勉」梁振英的話,已不是習總首次引用的,早在今年一月一日的全國政協新年茶話會中,便曾引用過。兩者一起思量,對港人來說,也許別有一番滋味。

「眾人拾柴火焰高」這句諺語,指的是眾多的人都往燃燒的火裏添柴,火焰就必然燒得旺盛,是用來比喻人多力量大的。《中國諺語總匯‧漢族卷》便有「眾人拾柴火焰高,三家四靠糟了糕。」一條。《當代》一九八一年第六期也有「眾人拾柴火焰高嘛,掏出真心幹,而不是坐着盼,這就是三號疏港方案的立足點。」等語。

然而,眾人拾柴,前提是眾人都有「拾柴」的心氣和燃起火焰的共識。而「人多力量大」說的是大家都往一個方向使力。中國十三億人口,不可謂不人多,但就是不能往同一方向使力。據聞在天津薊縣的盤山上有一塊「搖動石」,重約五十噸,早在唐代就有人在石上寫下「搖動石重千斤,一人推之則動,眾人推之則不動」等語,原因就在於人多雖力大,卻因方向各異而「內耗」掉了。因此,如果不能上下一心,最終必然無法成事。

一向以來,呼籲團結,我們最常聽到的是「一枝箭易折彎」的譬喻,但這個譬喻,是主人翁在臨終之際向兒子們說的。對於現今「如日方中」的中共來說,當然不好講。但現實是,不獨香港自去年選出梁振英當特首以來眾人離心離德,更糟的是內地權貴也未見同心同德。團結,不單是香港的問題,更是中南海面對的一大挑戰。

今年一月一日,習近平在茶話會上強調,「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是造福人民的美好事業,也是需要我們為之付出智慧和力量的艱辛事業。現在,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號角已經吹響,關鍵是要樹立起攻堅克難的堅定信心,凝聚起推進事業的強大力量,緊緊依靠全國各族人民,推動黨和國家事業不斷從勝利走向新的勝利。」

他又提到二○一三年是「全面貫徹落實中共十八大精神的開局之年。要保持香港、澳門長期繁榮穩定;鞏固和發展兩岸關係和平發展的基礎。要同各國人民攜手推進人類和平與發展的崇高事業。」由此觀之,香港在國家實現中國夢和發展的過程中,已「被扮演」了一個不小的角色,成為國家整體布局的的一部分。所謂兩制,實質上不斷向一國靠攏。

當日習近平更引用了毛澤東的詞「東方欲曉,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風景這邊獨好。」(《清平樂‧會昌》)。顯然是要訴諸權威,鞏固講話的力量。但事實是,這正好反證他的話未夠份量。雖然已身兼黨政軍大權,但到底他還不具備真正強人的威望。

在這樣的背景和前提下,再聽聽他三月十八日向梁振英說的「眾人拾柴火焰高」這句話,便可能要重新理解了。

習近平會見梁振英時,首先讚賞梁振英「穩中求變」得到市民普遍支持,故勿論這是否符合事實,但話峰一轉,便指出關鍵在於「抓緊落實」,要團結各界,還語帶相關地送上一句「眾人拾柴火焰高」。背後用意是指香港上下未能團結,內耗不斷。但習近平沒有指出到底香港未能團結的原因。這個當然不好說,令到香港建制派以至社會撕裂的根源,其實就在於梁振英本人,和香港政制的先天缺憾。

然而,在習近平以至中央眼中,香港雖然擔當一個重要角色,但相對而言,畢竟不在議程的較高位置。因為香港亂不到那裏去,反之,中央最關心而且迫切要面對和處理的是內部團結。

習近平一再呼籲團結,不獨是指香港內部的撕裂,也突顯出內地本身的不團結和中港不協調。在中央眼中,香港已是實現中國夢的一個棋子,香港不能亂,內地各省市、各族人民更加不能亂。事實是,當前中共面對的最大挑戰,不是要實現所謂的復興大業,而是維穩。

曾偉強
二○一三年三月二十一日
刊於二○一三年三月三十日香港《星島日報》

Sunday, 24 February 2013

古芝地道

二○一三年春節,再次來到越南,這次也可以說是專程為探訪古芝地道而來的。這條舉世聞名的隧道,記載着一段可歌可泣的歷史,也是越南人引以為傲,向世界展示民族意志和力量的印記。

古芝地道本身就是一個傳奇,始建於廿世紀四十年代抗法戰爭時期,在越戰期間更是發揮了出奇制勝的作用,當時被稱為「越共總部」。美軍雖知其存在,但由於地道結構錯綜複雜,甚至無法掌握游擊隊的行蹤,久攻不下,對之束手無策。

地道的出現,可以說是天、地、人的結合。在抗法戰爭期間,由於古芝地區的土質非常堅硬,越南人便想出挖掘地道展開游擊戰,如隱者般神出鬼没,令敵人無法捉摸。古芝地道在越戰時期發揮了更大的作用,而且大規模擴展,總長達二百五十千米,發展成一座設施齊備的地下城市。地道共分三層,最高一層深約三米,最下層則深達八米。內裏設有水井、糧倉、會議室、廚房、宿舍,甚至醫院。然而,地道生活說到底也是非人生活,若非殘酷的戰爭,相信沒有人會願意在不見天日的地底生活,加上地道委實狹窄,僅容一人匍匐而行,而且只靠煤油點燈照明,箇中滋味,實不足為外人道也。

古芝地道遺跡獲保存在濱藥(Ben Duoc)和濱亭(Ben Dinh)兩處,距胡志明市中心西北約七十千米。我們這次參訪的是規模較大的濱藥地道,濱藥地道位於古芝地道系統,是西貢嘉定軍區區委和司令部,於一九七九年四月列為國家級遺跡。雖然經歷過美軍的狂轟濫炸,這裏幾成焦土,但現在已大致上回復叢林的本色,還保留着一些「被補」的美軍坦克和戰車,以及一些受轟炸而造成的陷坑。這裏還設有射擊場、禮品店、餐廳和小賣部。射擊場有各式槍械可供射擊,不少遊人都興致勃勃地燒槍,我雖曾練習氣手槍射擊,但對實彈射擊卻始終敬而遠之。兵乃凶器,說到底,戰爭和武器,不應視為遊戲。

甫抵達濱藥地道,首先便要走過一條地下通道,導遊打趣地說我們已完成了參觀。但究其實,那不過是營造氣氛的手段而已。導遊首先引領我們到一間茅舍觀看紀錄片,內容講述越戰的一些事蹟,以及地道的生活點滴。茅舍內還有些特別的裝飾,如美軍和越軍領地的地圖、一些彈殼等。

看完紀錄片,導遊便帶我們到戶外,首先向我們指出一個藏在樹幹底部的排氣孔,那是隧道用以通風和排走炊煙的氣孔,原先是非常隱蔽,無法察覺的,但為了讓遊客清楚看見,樹幹底部現在都堆起了土墩,造了標記。看到這些排氣孔,怎不教人佩服越南人與大自然為伍的智慧。接下來是參觀一些當時游擊隊用來對付美軍的陷阱。都是一些尖樁坑、釘坑等簡單、有效而且恐怖的陷阱,在掩護物的遮蔽下,壓根兒無法看得出來。與其說是對付美軍的陷阱,不如說是用來捕獸的機關更貼切。

當導遊帶我們參觀只有一張打字紙大小的地道入口時,更加不得不向當年的游擊隊員深深致敬。地道的入口就是那麼小,而且非常隱蔽,鋪上樹葉,與周遭環境幾乎混為一體,敵人自然難以察覺,但他們卻可以藉此來去自如。可以想像當年的游擊隊員必定都是瘦小的,亦沒有如美軍所擁有的重型武器,就是這樣憑着天時地利人和,化整為零,以小勝大,以弱勝強。也許這就是所謂的以柔制剛。

小賣部外邊是另一個茅舍,裏面有人示範做米紙。米紙是越南人主要的食物之一,有如春卷皮,但比春卷皮更薄,近乎透明,是用米漿做成的,可以包着各種食材來吃。食糧是對戰的基礎,當年游擊隊都是一邊抗戰,一邊耕作的。禮品店的紀念品可謂琳瑯滿目,這裏還有用彈殼做成的模型。而最有特色的東西,是當年游擊隊穿的輪胎鞋。據說這是胡志明想出來的,利用美軍留下來的輪胎作材料,不用針線,全人手製作,而且極為耐用。看過售賣輪胎鞋的店子後,才發覺這裏的工作人員都是穿上這種鞋的。不過,現在的鞋和原先的設計已有不同,就是鞋頭和鞋跟的方向倒轉過來了。原先的設計是故意把方向反過來,令敵軍無法正確判斷腳印的方向,甚至誤導敵軍前往陷阱或地雷。

最後,就是戲肉了,我們隨着一名身穿軍服的工作人員鑽進地道,體驗當年游擊隊如何在地道內活動。在進入地道之前,導遊千叮萬囑緊記兩件事,一是不要停下來拍照,二是不要放屁。聽起來有點搞笑,但卻又不無道理。這條地道其實已是經過拓闊,專為遊客而設的,但我們仍不得不胼手胝足地爬行。我們只是象徵式爬行約十五米,莫說最深的第三層,就是第二層也不到。但內裏的暗黑和侷促,已足以教人深深的感受到當年越共游擊隊真的擁有超人的勇氣和耐力。

古芝地道見證了亦參與了兩次印度支那戰爭。第一次是爭取獨立而對抗法軍的戰爭。這場仗在一九五四年奠邊府戰役,北越贏得對法軍的決定性勝利,迫使法國撤出越南而結束。第二次是在南北越戰爭中對抗美軍的「對美救國抗戰」,也就是現今一般所說的越南戰爭。這場戰役由一九五九年點起戰火,直至一九七五年四月三十日一架直升機從美國大使館撤離最後一批美國公民而終止。同日西貢陷落,北越的兩輛坦克衝入南越獨立宮總統府,南越政權正式覆滅。

西貢淪陷後,越南人民展開了投奔怒海的浪潮。自一九七八年匯豐號事件後,香港不斷接收越南船民。膾炙人口的「北漏洞拉」廣播亦是越南難民潮的產物。當時港英政府為防止更多越南人來港,實施新政策,所有新來港的船民,一律遣返越南。

在軍事上,美軍可以說一直佔上風,但北越軍事上的失敗,卻換來了精神上及宣傳上的大捷,加上南越政府的腐敗,令到民心思變。事實是,南越政府軍面對俗稱「越共遊擊隊」的民族解放陣線節節敗退,而民族解放陣線亦已控制了越南南方的大部分鄉村,雖然有美國的軍事援助,但南越政府已無力阻止民族解放戰線的擴張。故此,美軍不是敗於武力,而是敗於政治的大潮流。

這場戰爭,各方都付上了沉重的代價。據一九九五年越南政府的正式公布,北越正規軍和南方解放陣線共有一百一十萬人死亡、六十萬人受傷、三十三萬人失蹤,而因空襲而殞命的越南平民人數,估計介乎五萬到十八萬之間。至於美軍,則有約五萬八千人陣亡、逾三十萬人受傷、二千多人失蹤。而據美軍估計,南越政府軍的陣亡人數亦超過二十萬人,受傷人數達五十萬。

越戰如何定性始終莫衷一是,但它是冷戰時代的一次「熱戰」,卻是肯定的。當年柏林一夜之間築起圍牆,共產主義旗幟高揚,當時以美蘇為首的東西方陣營,為了顯示力量,選了越南作為演練場,除了意識形態之爭,也在試驗新武器。期間美國華盛頓遙控式的空襲,顯然是徒勞無功的,但卻令到越南北部幾乎被夷為平地,儼若死城,有如煉獄,戰後的重建工作艱巨,至今仍未復原。而落葉劑的遺禍更深。記得上一次在戰爭證跡博物館還看見畸型的落葉劑受害者在演奏,攢取損款,但這次已沒有了。到底是越南政府已撫平昔日的傷痕,還是要刻意隱去舊日的夢魘?

徜徉古芝地道,恍惚仍隱隱聽見炮火的轟隆,看到戰爭的殘酷。


曾偉強
二○一三年二月二十四日
刊於二○一三年三月三十一日香港《大公報》

Monday, 11 February 2013

蛇年談蛇

龍去蛇來,歲次癸巳。癸巳年是中國傳統農曆干支紀年中,一個循環的第三十年。若以陽曆計算,則是公元年份數除以六十餘卅三的一年,由那一年的立春起至次年立春止的歲次均是癸巳年。過了今年,下一個癸巳年便要到公元二○七三年了。

蛇,毒蟲也。本作它,根據《說文》,「它,从虫而長,象冤曲垂尾形。上古草居患它,故相問無它乎。」《左傳‧莊十四年》有「内蛇與外蛇鬭」之語。蛇的形象並不討好,亦令人聯想到歹毒陰險,如「佛口蛇心」、「梟蛇鬼怪」、「蛇蠍心腸」、「蛇口蜂針」、「長蛇封豖」等。但蛇亦有其他意思,如《莊子‧達生篇》便有「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委蛇,泥鰌,即泥鰍。蛇亦是星名,《左傳‧襄二十八年》有「蛇乘龍」語。《晉書‧天文志》有「騰蛇二十二星,在營室北,天蛇也。」的記載。古時候,蛇亦象徵國君,《左傳》便有「有蛇自泉宮出,入於國,如先君之數」之語。

不少原始部落均以蛇作為圖騰崇拜的對象。摩爾根《古代社會》便記載了在美洲印第安人中,有九個部落有蛇氏族,甚至有的以嚮尾蛇作為氏族的圖騰。澳洲的一些原始部落也有類似的圖騰,並且會舉行一種蛇圖騰的崇拜儀式,祈求蛇神降福庇佑。

在中國,蛇圖騰亦有一定的地位,甚至早於龍圖騰的出現。在仰韶文化的陶器上便有蛇的圖像。而傳說中的漢族祖先,亦是蛇的化身。《列子》中便有「女媧氏、神龍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的記載。《山海經》中也有「共工氏蛇身朱髮」之说。根據傳說,在伏羲部落中有飛龍氏、潛龍氏、居龍氏、降龍氏、土龍氏、水龍氏、赤龍氏、青龍氏、白龍氏、黑龍氏、黃龍氏等十一個氏族,都可能是以各種蛇為圖騰的氏族。而伏羲本身亦是蛇身人首的神人。因此,與其說漢族是「龍的傳人」,不如說是「蛇的傳人」更貼切。

在自然界中,蛇有其獨特的生活習慣和特性,而在大自然的生物鏈中,蛇亦有其一定的位置。事實上,野生物種環環相扣,互相依存,亦相互制約。一旦食物鏈中某一環節發生變異,整條生物鏈都要受到影響,甚至斷裂,造成生態危機。例如草、蝗蟲、蛙鼠、蛇、鷹,便是其中一條食物鏈,假如蛇的數量大幅減少,便會導致鼠患,對生態環境造成破壞。

而蛇的天敵,除了鷹,便是人類。因為蛇肉可食。在中國、拉丁美洲、中南半島等地都有吃蛇的傳統,並認為吃蛇有滋補的作用。在廣東菜中,蛇羹更是秋天進補的「美食」,著名的有「太史五蛇羹」。蛇類入藥更早在二千多年前的《神農本草經》便有記載,而除了廣為人知的蛇膽,其實蛇全身都有藥用價值。從中醫的角度看,吃蛇亦確實有心臟保暖的功效。亞洲不少地區也有釀製蛇酒的習慣,例如日本,便有一種名叫「波布」的蛇,主要分布在沖繩一帶,當地人會把牠們製成「波布清酒」。在中國,蛇酒更是被譽為「酒中之珍品」。

因此,自古以來,便有捕蛇專業的出現。唐柳宗元便有傳誦千古的《捕蛇者說》一文。文中提及「永州之野產異蛇,黑質而白章。孰知賦斂之毒有甚是蛇者乎?」不無感概的是,文中的捕蛇者蔣氏祖孫三代,為免繳交賦稅而甘願冒着生命危險而捕蛇,除了反映人類的自私而對其他生物的迫害,亦深刻地描繪出當時統治階級對人民的殘酷壓迫,與人民生活的困頓與無奈。

放眼當下,蛇年到來,除了關心個人流年運程,我們又是否應以《捕蛇者說》為鑑,反照為政者與人民的關係?所謂無為而治,與民休息,人民自然得以安居樂業。相反,即使政非苛政,但繁瑣擾民,亦只會愈管愈亂,天下焉能大治?

至於千百年來,人類為飽口腹之慾,對大自然的破壞實在比毒蛇更可怕。每逢秋冬便是進補的時節,野生動物,不論是飛禽還是走獸,都成為人類的獵物。濫捕濫殺的結果便是無法挽回的生態災難。一條一條的生物鏈被扭曲,甚至中斷。事實是,人類沒有必要吃野生動物。這個蛇年,人類實應切實反思與大自然的關係。


曾偉強
二○一三年二月十一日‧如是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