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24 February 2013

古芝地道

二○一三年春節,再次來到越南,這次也可以說是專程為探訪古芝地道而來的。這條舉世聞名的隧道,記載着一段可歌可泣的歷史,也是越南人引以為傲,向世界展示民族意志和力量的印記。

古芝地道本身就是一個傳奇,始建於廿世紀四十年代抗法戰爭時期,在越戰期間更是發揮了出奇制勝的作用,當時被稱為「越共總部」。美軍雖知其存在,但由於地道結構錯綜複雜,甚至無法掌握游擊隊的行蹤,久攻不下,對之束手無策。

地道的出現,可以說是天、地、人的結合。在抗法戰爭期間,由於古芝地區的土質非常堅硬,越南人便想出挖掘地道展開游擊戰,如隱者般神出鬼没,令敵人無法捉摸。古芝地道在越戰時期發揮了更大的作用,而且大規模擴展,總長達二百五十千米,發展成一座設施齊備的地下城市。地道共分三層,最高一層深約三米,最下層則深達八米。內裏設有水井、糧倉、會議室、廚房、宿舍,甚至醫院。然而,地道生活說到底也是非人生活,若非殘酷的戰爭,相信沒有人會願意在不見天日的地底生活,加上地道委實狹窄,僅容一人匍匐而行,而且只靠煤油點燈照明,箇中滋味,實不足為外人道也。

古芝地道遺跡獲保存在濱藥(Ben Duoc)和濱亭(Ben Dinh)兩處,距胡志明市中心西北約七十千米。我們這次參訪的是規模較大的濱藥地道,濱藥地道位於古芝地道系統,是西貢嘉定軍區區委和司令部,於一九七九年四月列為國家級遺跡。雖然經歷過美軍的狂轟濫炸,這裏幾成焦土,但現在已大致上回復叢林的本色,還保留着一些「被補」的美軍坦克和戰車,以及一些受轟炸而造成的陷坑。這裏還設有射擊場、禮品店、餐廳和小賣部。射擊場有各式槍械可供射擊,不少遊人都興致勃勃地燒槍,我雖曾練習氣手槍射擊,但對實彈射擊卻始終敬而遠之。兵乃凶器,說到底,戰爭和武器,不應視為遊戲。

甫抵達濱藥地道,首先便要走過一條地下通道,導遊打趣地說我們已完成了參觀。但究其實,那不過是營造氣氛的手段而已。導遊首先引領我們到一間茅舍觀看紀錄片,內容講述越戰的一些事蹟,以及地道的生活點滴。茅舍內還有些特別的裝飾,如美軍和越軍領地的地圖、一些彈殼等。

看完紀錄片,導遊便帶我們到戶外,首先向我們指出一個藏在樹幹底部的排氣孔,那是隧道用以通風和排走炊煙的氣孔,原先是非常隱蔽,無法察覺的,但為了讓遊客清楚看見,樹幹底部現在都堆起了土墩,造了標記。看到這些排氣孔,怎不教人佩服越南人與大自然為伍的智慧。接下來是參觀一些當時游擊隊用來對付美軍的陷阱。都是一些尖樁坑、釘坑等簡單、有效而且恐怖的陷阱,在掩護物的遮蔽下,壓根兒無法看得出來。與其說是對付美軍的陷阱,不如說是用來捕獸的機關更貼切。

當導遊帶我們參觀只有一張打字紙大小的地道入口時,更加不得不向當年的游擊隊員深深致敬。地道的入口就是那麼小,而且非常隱蔽,鋪上樹葉,與周遭環境幾乎混為一體,敵人自然難以察覺,但他們卻可以藉此來去自如。可以想像當年的游擊隊員必定都是瘦小的,亦沒有如美軍所擁有的重型武器,就是這樣憑着天時地利人和,化整為零,以小勝大,以弱勝強。也許這就是所謂的以柔制剛。

小賣部外邊是另一個茅舍,裏面有人示範做米紙。米紙是越南人主要的食物之一,有如春卷皮,但比春卷皮更薄,近乎透明,是用米漿做成的,可以包着各種食材來吃。食糧是對戰的基礎,當年游擊隊都是一邊抗戰,一邊耕作的。禮品店的紀念品可謂琳瑯滿目,這裏還有用彈殼做成的模型。而最有特色的東西,是當年游擊隊穿的輪胎鞋。據說這是胡志明想出來的,利用美軍留下來的輪胎作材料,不用針線,全人手製作,而且極為耐用。看過售賣輪胎鞋的店子後,才發覺這裏的工作人員都是穿上這種鞋的。不過,現在的鞋和原先的設計已有不同,就是鞋頭和鞋跟的方向倒轉過來了。原先的設計是故意把方向反過來,令敵軍無法正確判斷腳印的方向,甚至誤導敵軍前往陷阱或地雷。

最後,就是戲肉了,我們隨着一名身穿軍服的工作人員鑽進地道,體驗當年游擊隊如何在地道內活動。在進入地道之前,導遊千叮萬囑緊記兩件事,一是不要停下來拍照,二是不要放屁。聽起來有點搞笑,但卻又不無道理。這條地道其實已是經過拓闊,專為遊客而設的,但我們仍不得不胼手胝足地爬行。我們只是象徵式爬行約十五米,莫說最深的第三層,就是第二層也不到。但內裏的暗黑和侷促,已足以教人深深的感受到當年越共游擊隊真的擁有超人的勇氣和耐力。

古芝地道見證了亦參與了兩次印度支那戰爭。第一次是爭取獨立而對抗法軍的戰爭。這場仗在一九五四年奠邊府戰役,北越贏得對法軍的決定性勝利,迫使法國撤出越南而結束。第二次是在南北越戰爭中對抗美軍的「對美救國抗戰」,也就是現今一般所說的越南戰爭。這場戰役由一九五九年點起戰火,直至一九七五年四月三十日一架直升機從美國大使館撤離最後一批美國公民而終止。同日西貢陷落,北越的兩輛坦克衝入南越獨立宮總統府,南越政權正式覆滅。

西貢淪陷後,越南人民展開了投奔怒海的浪潮。自一九七八年匯豐號事件後,香港不斷接收越南船民。膾炙人口的「北漏洞拉」廣播亦是越南難民潮的產物。當時港英政府為防止更多越南人來港,實施新政策,所有新來港的船民,一律遣返越南。

在軍事上,美軍可以說一直佔上風,但北越軍事上的失敗,卻換來了精神上及宣傳上的大捷,加上南越政府的腐敗,令到民心思變。事實是,南越政府軍面對俗稱「越共遊擊隊」的民族解放陣線節節敗退,而民族解放陣線亦已控制了越南南方的大部分鄉村,雖然有美國的軍事援助,但南越政府已無力阻止民族解放戰線的擴張。故此,美軍不是敗於武力,而是敗於政治的大潮流。

這場戰爭,各方都付上了沉重的代價。據一九九五年越南政府的正式公布,北越正規軍和南方解放陣線共有一百一十萬人死亡、六十萬人受傷、三十三萬人失蹤,而因空襲而殞命的越南平民人數,估計介乎五萬到十八萬之間。至於美軍,則有約五萬八千人陣亡、逾三十萬人受傷、二千多人失蹤。而據美軍估計,南越政府軍的陣亡人數亦超過二十萬人,受傷人數達五十萬。

越戰如何定性始終莫衷一是,但它是冷戰時代的一次「熱戰」,卻是肯定的。當年柏林一夜之間築起圍牆,共產主義旗幟高揚,當時以美蘇為首的東西方陣營,為了顯示力量,選了越南作為演練場,除了意識形態之爭,也在試驗新武器。期間美國華盛頓遙控式的空襲,顯然是徒勞無功的,但卻令到越南北部幾乎被夷為平地,儼若死城,有如煉獄,戰後的重建工作艱巨,至今仍未復原。而落葉劑的遺禍更深。記得上一次在戰爭證跡博物館還看見畸型的落葉劑受害者在演奏,攢取損款,但這次已沒有了。到底是越南政府已撫平昔日的傷痕,還是要刻意隱去舊日的夢魘?

徜徉古芝地道,恍惚仍隱隱聽見炮火的轟隆,看到戰爭的殘酷。


曾偉強
二○一三年二月二十四日
刊於二○一三年三月三十一日香港《大公報》

Monday, 11 February 2013

蛇年談蛇

龍去蛇來,歲次癸巳。癸巳年是中國傳統農曆干支紀年中,一個循環的第三十年。若以陽曆計算,則是公元年份數除以六十餘卅三的一年,由那一年的立春起至次年立春止的歲次均是癸巳年。過了今年,下一個癸巳年便要到公元二○七三年了。

蛇,毒蟲也。本作它,根據《說文》,「它,从虫而長,象冤曲垂尾形。上古草居患它,故相問無它乎。」《左傳‧莊十四年》有「内蛇與外蛇鬭」之語。蛇的形象並不討好,亦令人聯想到歹毒陰險,如「佛口蛇心」、「梟蛇鬼怪」、「蛇蠍心腸」、「蛇口蜂針」、「長蛇封豖」等。但蛇亦有其他意思,如《莊子‧達生篇》便有「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委蛇,泥鰌,即泥鰍。蛇亦是星名,《左傳‧襄二十八年》有「蛇乘龍」語。《晉書‧天文志》有「騰蛇二十二星,在營室北,天蛇也。」的記載。古時候,蛇亦象徵國君,《左傳》便有「有蛇自泉宮出,入於國,如先君之數」之語。

不少原始部落均以蛇作為圖騰崇拜的對象。摩爾根《古代社會》便記載了在美洲印第安人中,有九個部落有蛇氏族,甚至有的以嚮尾蛇作為氏族的圖騰。澳洲的一些原始部落也有類似的圖騰,並且會舉行一種蛇圖騰的崇拜儀式,祈求蛇神降福庇佑。

在中國,蛇圖騰亦有一定的地位,甚至早於龍圖騰的出現。在仰韶文化的陶器上便有蛇的圖像。而傳說中的漢族祖先,亦是蛇的化身。《列子》中便有「女媧氏、神龍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的記載。《山海經》中也有「共工氏蛇身朱髮」之说。根據傳說,在伏羲部落中有飛龍氏、潛龍氏、居龍氏、降龍氏、土龍氏、水龍氏、赤龍氏、青龍氏、白龍氏、黑龍氏、黃龍氏等十一個氏族,都可能是以各種蛇為圖騰的氏族。而伏羲本身亦是蛇身人首的神人。因此,與其說漢族是「龍的傳人」,不如說是「蛇的傳人」更貼切。

在自然界中,蛇有其獨特的生活習慣和特性,而在大自然的生物鏈中,蛇亦有其一定的位置。事實上,野生物種環環相扣,互相依存,亦相互制約。一旦食物鏈中某一環節發生變異,整條生物鏈都要受到影響,甚至斷裂,造成生態危機。例如草、蝗蟲、蛙鼠、蛇、鷹,便是其中一條食物鏈,假如蛇的數量大幅減少,便會導致鼠患,對生態環境造成破壞。

而蛇的天敵,除了鷹,便是人類。因為蛇肉可食。在中國、拉丁美洲、中南半島等地都有吃蛇的傳統,並認為吃蛇有滋補的作用。在廣東菜中,蛇羹更是秋天進補的「美食」,著名的有「太史五蛇羹」。蛇類入藥更早在二千多年前的《神農本草經》便有記載,而除了廣為人知的蛇膽,其實蛇全身都有藥用價值。從中醫的角度看,吃蛇亦確實有心臟保暖的功效。亞洲不少地區也有釀製蛇酒的習慣,例如日本,便有一種名叫「波布」的蛇,主要分布在沖繩一帶,當地人會把牠們製成「波布清酒」。在中國,蛇酒更是被譽為「酒中之珍品」。

因此,自古以來,便有捕蛇專業的出現。唐柳宗元便有傳誦千古的《捕蛇者說》一文。文中提及「永州之野產異蛇,黑質而白章。孰知賦斂之毒有甚是蛇者乎?」不無感概的是,文中的捕蛇者蔣氏祖孫三代,為免繳交賦稅而甘願冒着生命危險而捕蛇,除了反映人類的自私而對其他生物的迫害,亦深刻地描繪出當時統治階級對人民的殘酷壓迫,與人民生活的困頓與無奈。

放眼當下,蛇年到來,除了關心個人流年運程,我們又是否應以《捕蛇者說》為鑑,反照為政者與人民的關係?所謂無為而治,與民休息,人民自然得以安居樂業。相反,即使政非苛政,但繁瑣擾民,亦只會愈管愈亂,天下焉能大治?

至於千百年來,人類為飽口腹之慾,對大自然的破壞實在比毒蛇更可怕。每逢秋冬便是進補的時節,野生動物,不論是飛禽還是走獸,都成為人類的獵物。濫捕濫殺的結果便是無法挽回的生態災難。一條一條的生物鏈被扭曲,甚至中斷。事實是,人類沒有必要吃野生動物。這個蛇年,人類實應切實反思與大自然的關係。


曾偉強
二○一三年二月十一日‧如是齋

Wednesday, 30 January 2013

自由行吞噬香港味

自由行狂潮正在吞噬香港的味道。曾經,粥麵店是尋常百姓的至愛。曾經,一碗「大蓉」可以是普羅大眾的一頓晚餐。曾經,銅鑼灣有一條食街。俱往矣,今天,整個銅鑼灣,以至整個香港,就似乎只為自由行服務。

一九七一年開業至今,具有四十二年歷史的銅鑼灣利苑粥麵,不敵加租壓力,一月廿九日正式結業。利苑粥麵以雲吞麵、豬潤粥聞名,店舖位於銅鑼灣崇光百貨後面的駱克道。這消息甫傳出,即時成為城中熱話。但究其實,結業的底因卻值得深思。到底是時代的巨輪砸平了舊日的痕跡,還是我們的上層建築在蓄意改造我們的社會。

一家已有四十多年歷史的店舖,不僅是一家商店那麼簡單。它是歷史的見證,充滿街坊港人集體的回憶。一碗粥,一碗麵,吃的亦不僅是粥麵的美味,還有一口獨特的人情味。當香港的老舊小店與個體戶逐一消失,不論是被迫還是自動退出歷史舞臺,總會帶來一點感傷。但教人欷歔的是,香港的味道正在消失於無形。然而,我們的政府在高叫適度有為的同時,卻又放任市場;在大談保育活化之餘,對此卻熟視無睹,究竟是刻意讓歷史消失,還是真的不愛歷史?難道這個都會繁華得只剩下非人性化的大商場連鎖店?

一碗雲吞麵,亦不僅是一件貨品。它具有深厚的文化內涵和歷史傳承。根據考究,雲吞麵最早發源於清末民初,廣州西關一帶,相傳是同治年間從湖南傳入,由餛飩演變而來的。餛飩起初是用於祭祀的,在宋代,每逢冬至,各家以餛飩祭祖,祭畢全家長幼分而食之。當時富貴人家一盤祭祀餛飩,有十多種餡料,謂之「 百味餛飩 」。南宋後,有販子肩挑着餛飩四處出賣,餛飩開始流入市肆,後來才演變成店舖經營。

廣東地區的雲吞麵在行內俗稱為「蓉」。在六十年代,雲吞麵分有大蓉、中蓉和細蓉三款,也就是大、中、細碗的別稱。大蓉約售七角、中蓉五角,而細蓉為三角。一般勞動階層,晚餐「無着落」時,便來一客大蓉充饑。當時大蓉有七粒雲吞,中蓉五粒,細蓉則有三粒。

至於為何稱為「蓉」,據說是「芙蓉麵」的簡稱。而「芙蓉麵」則源自唐代詩人白居易《長恨歌》中的「芙蓉如面柳如眉」句中的「芙蓉如面」四字。因為賣雲吞的人,認為雲吞浮在湯麵上,活像出水芙蓉般美,而其形態亦有如芙蓉花,因此便稱雲吞麵為「蓉」了。

廣東的雲吞麵,以鮮蝦豬肉為餡料,配以梘水蛋竹昇麵。可惜的是,在香港,手打的竹昇麵店已愈來愈少,一來成本高,二來青黃不接,這門技藝亦有被淘汰之虞。一個地方的飲食文化,亦是一種承傳,歷史的印記。不禁問,自由行旅客不是一樣愛吃香港的地道美食嗎?但問題是,由月租三十萬倍加至六十萬,一碗雲吞麵要賣多少錢?每天要賣多少碗?對於業主而言,這多出來的三十萬真的如此重要嗎?即使利苑不結業,亦非香港尋常百姓負擔得起的麵食了。這又怎不教人嘆息?

自由行已不獨改變了香港的商業行為,也在慢慢的改變了香港的人文生態。利苑結業亦非個別事件,整個銅鑼灣,以至香港其他購物熱點,為迎合自由行,亦已趨向商舖商品單一化,這到底是自由市場經濟的必然結果,還是上層建築有意塑造的局面?不禁問,當香港失去本土的色彩,香港的價值何在,還會是我們熟悉的香港嗎?


曾偉強
二○一三年一月二十七日
刊於二○一三年二月六日《星島日報》

Saturday, 12 January 2013

安倍的野心不能得逞

釣魚島的冷風,令整個東北亞,以至全球也發抖。目下中日關係不僅未見因日本換了首相而回暖,反而是低處未見低。現在安倍政府企圖讓釣魚島問題繼續發酵,實現其「自由與繁榮之弧」的政治圖謀,已是司馬昭之心,但卻是絕對不能得逞的。

無庸置疑的是,釣魚島的主權屬於中國。日本古賀家族成為所謂的島主,本來就是強盜行為。美國七十年代交給日本的是行政管轄權而不是主權,縱使把行政管轄權交給日本原本就是天大的錯誤。而去年野田政府所謂的國有化釣魚島,更是荒謬絕倫。日本一天不重回「擱置爭議」的共識,甚而是承認中國擁有釣魚島主權的事實,中日關係一天也不會重歸正軌。事實是,中日正步向擦槍走火的邊緣。

日前中國國防部證實,由於中國巡邏機遭受日方戰機近距離跟蹤,兩架「殲-10」戰機因而飛向釣魚島附近。雖然中國飛機並未侵犯日本領空,但卻被日本媒體形容為「挑釁行為」。事件引起國際關注,有報道指中日空戰一觸即發。雖然現代社會無人希望發生戰爭,但戰事卻每天都在發生,因此,東亞無戰事亦非必然。有俄羅斯媒體更表示,亞洲希望和平,但正在為戰爭作準備。不過,這卻顯示出中國不求戰亦不怕戰的氣度,假如中國仍有如鄧小平般的強人在,早已擺出一如當年「教訓」越南的態勢了。

事實是,日方才是真正的「挑釁者」。而日本自身問題不少,經濟疲憊不堪,人力資源衰退,福島亟待重建,地震天災頻仍,政府威信蕩然,安倍正急於塑造強勢領袖的形象,轉移國內視線。觀乎安倍晉三上台以後的言行,不難看出他的勃勃野心。諸如大幅增加軍費、企圖修改和平憲法、出訪東南亞諸國,還作出強硬的言論,矢言「釣島問題沒有談判餘地」;還倒果為因地批評中國「為達政治目的,讓日企和日本人受到損害」。而他提出的「自由與繁榮之弧」,正是「大東亞共榮圈」的現代版。如此種種,不難令人對中日關係,以至東亞和平憂心忡忡。

然而,也許正是如此着跡,安倍的如意算盤未必打得響,甚至是絕對不能得逞的。關鍵是美國的取態,以及東亞諸國合縱連橫的考量。日本一直站在美國前面狐假虎威,但安倍就任首相後的首次出訪卻不是美國,真的是因為奧巴馬「太忙」嗎?雖然美國圍堵中國的思路與「自由與繁榮之弧」不謀而合,但這個弧一旦實現,美國只會當配角,而美國是絕不會甘心當配角的;在從中漁利之餘,美國亦絕不希望在亞洲牽扯到軍事衝突。畢竟美國政治上要當老大,經濟上也要吃最大的餅

安倍出任首相後首次出訪的地區,包括越南、印尼和泰國。在在反映其外交方針,特別是針對中日關係,企圖拉攏一些同樣與中國有主權糾紛的東南亞國家,推銷其「中國包圍圈」。然而,至今為止,東盟的整體利益遠重於私人恩怨,日本的包圍圈難以成為現實。畢竟,二戰期間日本對包括菲律賓在內的整個東南亞做成的傷害,記憶猶新而值得注意的是,安倍政府對同樣有領土紛爭的南,卻相對地低調,對俄羅斯更是噤若寒蟬。由此觀之,日本構思中的包圍圈本身亦不無缺口。

總而言之,釣魚島的主權問題不容置疑,但釣魚島事件已不是簡單的中日糾紛,而是日本安倍政府實現其政治野心的導引。然而,日本最急切解決的其實是經濟問題,零六年至今,日本每年換一個首相,根本問題在於日人對政府無力提振經濟、改善民生徹底失望。不管安倍的任期能否超越一年,但其野心是不能得逞的。


曾偉強
二○一三年一月十二日

Tuesday, 1 January 2013

新年祝願-為大自然想想

傳說中的世界末日沒有出現,地球又一次平安踏入新的一年。假如二○一三年真的是新開始的象徵,盼只盼人類能認清自己在大自然中的角色,教真正的末日不要來臨。

地球沒有末日,只有人類才會面對末日。事實是,人類正走向末日,這也許不會是今年,或是明年出現,沒有人知道會是何年何月,但假如人類繼續走現在的路,末日終有一天會降臨。

地球的資源是有限還是無限,不用多說,礦物經過億萬年凝聚而成,誰說取之不竭,大自然的生境擁有神奇的自我調節機制,大自然的生物皆可以自行修補調理,可這個機制似乎沒有人類的份兒。人類本來就是大自然的一名觀察員,地球為何需要這名觀察員,因為觀察員的工作不僅限於觀察。然而,人類卻不甘心只是站在一旁。於是強行加入,給自己另一個角色。

人類亦不甘於擔當配角,於是不獨跳上了大自然的舞臺,還給自己當起主角來。而為了劇情能配合角色,人類又同時擔當起導演和編劇的工作。指導一切,改變劇情,除了人類,一切其他的角色都變得不重要。舞臺的布景亦隨意改變,人造的布景取代了大自然的實景。在過去的二百年間,人類改變了這個原先井然有序的舞臺,改寫了人類的命運,亦改寫了地球的命運。

大自然的一切,生生不息,只是人類對自然資源予取予求,濫伐樹木,過度開採,每天在抽取天文數字的油氣。結果是對環境造成莫大的破壞。現代化的城市急速膨脹,人造空間不住擴張,自然靈境漸次萎縮,人與自然的距離卻愈來愈遠。地球在呻吟,可是人類聽若罔聞。

在蒼天之下,黃土之上,人類是不應僅僅充當一名觀察員的,但亦不是管理員,樹木山川人類管得了嗎?人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類現在卻反其道而行,良可嘆也。人類應肩負起護養員的責任,養護大自然,與天地同呼同吸,同根同生。

可哀的是,人類不獨人口如幾何級數地增長,自我亦膨脹起來,強行管理大自然,大至山川水道,小至樹木花草,妄自為之的結果是自然的災害接踵而來。大至山崩地裂,小至大樹坍倒。人類若不徹底思考與大自然的關係,勢必自取滅亡。事實是,在大自然面前,人類渺小得可以。

從前的木石構築,可以屹立百年,而木石有靈,與大自然同呼同息。今天的混凝土,玻璃建築,不過是無機的結構,毫無生命力。人類現在就是自我隔離於這些沒有生命力的樓房之內,卻自以為進步。現代人生活的成本的確是提升了不少,但生活的質素卻在急遽下降。付出的代價豈是個人健康,而是全人類的生存空間,以至大自然的安危。

在新的一年,每個人都充滿期待,充滿期許,升職加薪,世界和平,身體健康,學業進步,萬事如意……但有誰為我們的大自然想想,讓大自然得以療養,教人類在大自然面前能謙卑地當個護理員。


曾偉強
二○一三年一月一日

Monday, 31 December 2012

葡韻殘荷

吳冠中於逝世前一年寫的黑白水墨畫《拋了年華》,展現出花時已過,荷花凋萎、蓮蓬低垂、荷葉枯稀的敗落之姿。觀畫之時還以為是畫家想像力豐富,筆力萬鈞,畫功精奇,畫出一幅如此震撼之佳作。但那一天在龍環葡韻乍見殘荷滿池,才明白那原非想像,而是毫微不漏的細緻觀察。

位於氹仔的龍環葡韻是澳門八景之一。「龍環」是氹仔的舊稱,而「葡韻」則指這裏的葡萄牙建築風韻,兼指海邊一帶的景致。整個景區包括海邊馬路的五幢葡式住宅、嘉模聖母堂、前嘉模圖書館和兩個小公園。海邊馬路那五幢翠綠的別墅式小屋,更是氹仔重要的文物建築與文化遺產,也是澳門極富代表性的景點之一。

據說這五幢建築於一九二一年落成,曾是高級官員的官邸,亦是一些土生葡人的家宅。一九九二年,該五幢建築獲評為具有建築價值的建築群。澳門政府將之徹底修復,其中三幢改建為博物館,由西至東建成「土生葡人之家」、「海島之家」和「葡萄牙地區之家」,另外兩幢則列作「展覽館」和「迎賓館」。

我們遊走葡韻當天,「迎賓館」正舉行「街道情懷攝影比賽」得獎作品展覽。四個展區展示公開組和校園組冠、亞、季軍及優異獎得獎作品。參賽作品指定為拍攝大堂區或風順堂區內的十二條街道。事實是,澳門的街道,見證了中葡文化交流的歷史,融和的印記,亦記載了澳門從鄉村發展至城市的進程。而澳門吸引人之處,亦在於其完整的保留了葡國風情,中西完美的結合,和豐富的歷史文化內涵。

我們再一次踏進「土生葡人之家」,依然興致盎然。說是「再踏進」,是因為之前已來過一次,這次是第二次。記得上一次從澳門乘巴士往氹仔,由於早了下車,在氹仔的馬路繞了個大圈才到達龍環葡韻,感覺和印象當然特別深刻。

這次入住氹仔的酒店,用過早餐便退房,從蓮花海濱大馬路出發,逕往官也街走去,由於中途不確定方向,還向一名途人問路,卻說巧不巧,被問路的並非澳門人,而是說得一口道地普通話的內地人。他說聽不懂廣東話,但在澳門居住。他向我們指示了方向,便駕駛掛上粵澳兩地車牌的房車離開。當時我們猜想,他會不會是內地機構駐澳的高層哩!我們按他所指的方向,不一會便到達了官也街。事實是,我們入住的酒店離官也街其實很近。到了官也街,也就等於到了龍環葡韻。

「土生葡人之家」重現了土生葡人的典型居庭,格調清雅,一點也不豪華,亦真的很有家的感覺。一樓是起居室、飯廳和廚房;二樓是臥室和浴室。臥室內還有用作禱告的經壇。一屋的木地板很有味道。大部分展品均是來自葡人家庭,室內的家具布置以至裝飾物,均別具風格。雖稱葡式,但亦有中西混合的擺設,還有老照片,在在見證了土生葡人在澳門居住的狀況,反映了中葡文化的融合。

步出「土生葡人之家」,我們便被眼前的荷塘深深的吸引着。不是因為那裏有盛放的荷花,相反,這刻的荷塘一片蒼然,滿目瘡痍。在熙天曜日下,卻散發出陣陣淒涼。雖說淒涼,卻又是那麼惹人憐愛,教人無限遐想,令人陶醉。

相傳荷花是王母娘娘身邊侍女玉姬仙子的化身。話說玉姬看見人間雙雙對對,男耕女織,十分羡慕,因而動了凡心,私離天宮,下凡到了杭州的西子湖畔。誰知西湖秀麗的美景令玉姬流連忘返。王母娘娘知道後,將玉姬「打入淤泥,永世不得再登南天」。從此,天宮少了一位美麗的仙女,而人間則多了一朵水靈的鮮花。

荷花不僅是澳門的市花,自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內地多個城市均相繼選出荷花為市花,包括山東濟南市、湖北洪湖市、廣東肇慶市、江西九江市等。荷花也是中國的傳統名花,帶有吉祥豐盛的意思,是佛教的聖物,也是友誼的種子。

畢竟是深秋,花時早已過了,這刻的荷塘,沒有荷花的幽香,沒有粉白的艷色,也沒有翠綠的笑靨。密密麻麻的荷葉再也無力承起珠露,枯槁的荷花用自身的重量向水面靠攏。然而,葉柄依然挺立,支撐着搖搖欲墜的蓮蓬,也仿佛在勉力拉回張墮未墮的殘荷。

荷花原產中國,聖潔高雅,在前人的詩詞歌賦中,經常有詠頌荷花的篇章,如曹植的「覽百卉之英茂,無斯華之獨靈」。周敦頤的《愛蓮說》更是其中的代表作,其中「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更是流傳千古的讚譽。然而,對於綻放之後,年華已過的蓮荷,卻絕少有人提及。

吳冠中以蓮花喻年華,年華不再,雖傲枝垂暮,但風骨猶存;既有不阿的人格立於天地,那又何懼歲月惱人,世道唯艱?吳冠中「寧折毋屈,不惜年華」的自況之情,在《拋了年華》中表露無遺。

這回再訪龍環葡韻,和上一次同樣不合時節,看不到盛放的芙蓉,而眼前的荷塘,雖被遠處的娛樂場所包圍,卻不落流俗。雖然排闥是殘枝敗像,但仍不失君子的傲氣。當日陽光杲杲,水波反照日影,與黃花的倒影雙雙映入眼簾,偶爾泛起圈圈漣漪。花謝了,花仍在,日當空,日西下。偌大的一片荷塘,布滿垂蓮,卻依樣壯麗。


曾偉強
二○一二年十月十九日

Sunday, 23 December 2012

法例可以修 基因改不了

美國康涅狄格州紐頓鎮小學校園槍擊案發生一星期,上至白宮下至平民,一同默哀,悼念廿六名死難者。問題是,默哀不能改變現實,現實是平民百姓不應擁有槍械。弔詭的是,在一片加強管制槍械的呼聲中,美國人卻在搶購槍械,以防這回奧巴馬來真的。

更加諷刺的是,美國步槍協會在這起校園槍擊慘案發生一周後打破沉默,卻指出唯一解決校園槍擊事件的方法,是美國所有學校由持槍警衞把守。這在在反映美國管制槍枝之難,亦充分展現出美國人以暴制暴的天性,迷信槍械的程度已達走火入魔之境。事實是,法例可以修改,但美國人嗜槍好鬥的基因永遠改變不了。正如香港人迷信置業一樣。

俗語有云,有土斯有財。從前我們說落葉歸根,海外華僑也好,出門從商也好,最終都會回鄉買地建屋,才可以心安,得一安頓,才算是對家人後代的承擔。不論是房產還是田地,在中華人的基因譜圖中,早已深深的植入土地這條基因碼。

香港土地資源有限,但人口卻不斷膨漲,從前移山填海,樓房向高空發展,勉強熬過了上世紀,但放眼將來,人口依然會持續增長,但開拓土地的難度卻有增無減。事實是,香港人基因中承傳的土地觀,已變種為置業慾,因為土地擁有權永遠屬於政府,發展商只擁有土地開發權,承租土地,香港市民一般不能擁有土地,於是退而求其次,希望擁有自置物業。誰知,這種代代相傳,本屬尋常的夢想或理想,卻一發不可收拾。

房屋問題從來沒有離開過香港,亦非今天才出現。安居樂業,本來就是中華人以至世人的理想。然而,放眼當下,置業的需求多少帶有水份。從前,我們期望有天可以置業,但不論是為了成家立室,還是開闢個人天地,都不會亦不冀望一蹴而就,而是一步一腳印地自己努力爭取回來的。上世紀,有一代人,從來沒有抱怨儲首期之難,亦不期望什麼資助,不管是來自家人還是政府。

置業曾經是一個過程,但如今,也許是速食文化的影響,置業已不再講求過程,亦不再是人生中其中一個長遠的目標。而是如向父母伸手要玩具般,伸手向政府要。不少買樓的需求來自年輕人,長大了,離開了校園,便要立即置業了嗎?年輕人何以急於置業,內裏有複雜的原因,但其中一個原因,是他們不愁首期。因為有父母的支持。觀乎剛開售的資助房屋綠悠雅苑,雖然呎價高達六、七千元,但示範單位甫開放,反應熱烈非常。這反映了一個事實,就是香港人的置業慾望已如美國人擁有火槍的慾望一樣已經走火入魔。

當置業的過程在自覺與不覺之間被壓縮,所謂的住屋需求便無可避免地以幾何級數飈升。市場先生說這是需求上升,因此推高了樓價。但問題是,需求與慾求之間可以有很大的空間。


曾偉強
二○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